1971年布列敦森林系統崩壞之後,世界陷入了過去從未曾經歷過的局面:全世界基本上每個人都用的貨幣,完全沒有任何具備稀有性的東西作擔保。過去也有些時候有人企圖改用法定貨幣並最終發生惡性通膨,但那時的範圍都只限於單一國家與單一地區。後布列敦森林系統時代,是全世界第一次嘗試著使用純然的法定貨幣。
主權政府可以有效強制國內使用自家貨幣。規定只能用法定貨幣納稅,對商品貨幣加徵資本利得稅,實施法償法律要求所有商人接受用法定貨幣付款,以及透過各種不同的銀行法規試著拖慢貨幣供給成長,主權政府通常可以維持與可用貨幣供給相對之下足量的貨幣需求。然而,一國政府少有或根本沒有辦法強制其他國家接受自家貨幣。他國的貨幣不過就是幾張紙或是銀行帳本,沒有任何實物作擔保,而且也可以片面變更相關的規定。法定貨幣對於任何終端使用者來說都沒有實質效用,也不能換成任何其他能提供實質效用的東西。
美國和其他國家1970年代都發生嚴重通膨。美元、英鎊、法郎和其他貨幣供給持續擴張,而且都沒有擔保也不能換回任何東西。在此同時,美國傳統的產油量持續成長近一個世紀,1970年時來到頂峰,之後國內的石油產量開始下滑而且為期多年,使得美國更仰賴進口石油。1973年,沙烏地阿拉伯和其他中東產油國禁止石油運往在贖罪日戰爭(Yom Kippur War)中支持以色列的國家,當中就包括美國。此舉引發了石油供給衝擊,並在石油需求大增的期間引發油價衝擊。
只是,美國得天獨厚,不論經濟上還是軍事上都又大又強,如果說有任何國家可以強迫或勸誘其他國家接受該國無擔保貨幣當成實質的支付,那就是美國了。安卓雅.黃(Andrea Wong)於2016年替《彭博社》(Bloomberg)寫了篇長文〈你所不知的沙烏地阿拉伯41年美國債務祕辛〉(The Untold Story Behind Saudi Arabia’s 41-Year U.S. Debt Secret),細數美國如何說服沙烏地阿拉伯與該地區其他國家接受美元作為支付工具,以及以美國政府公債的形式持有美元當作長期儲蓄。
1974年,尼克森總統新任的財政部長威廉.賽門(William Simon)飛往歐洲與中東從事外交。政府官員這麼多,為何美國偏偏派遣財政部長執行本項任務?答案是,這趟行程主要和金融外交有關,核心是美國政府公債。以下摘自黃的文章:
官方的說法是,賽門為期兩週的旅程,是涵蓋歐洲與中東的經濟外交之旅,就是慣例上的拜會致意和晚宴。但在沙烏地阿拉伯海濱城市吉達(Jeddah)停留的四天當中,他會進行尼克森總統內部人士圈裡絕口不提的實質任務。
其目標是:要讓原油維持中立,不要再當成一種經濟武器,並想辦法說服心存敵意的王國,拿出他們新發現的石油美元財富,幫忙美國替不斷擴大的赤字融資。根據時任財政部助理部長的傑拉德.帕斯基(Gerald L. Parsky)所說,尼克森講得很明白,絕對不可空手而回。任務失敗不僅會危及美國的金融健全度,也會替蘇聯打開一條縫,讓他們進一步侵入阿拉伯世界。
賽門代表尼克森政府與沙國領導人達成的交易如下:美國會向沙烏地阿拉伯購買大量石油,然後出售大量軍事裝備與輔具作為回報。美國也會順勢運用其無可匹敵的海權,確保沙烏地阿拉伯與敵國伊朗之間、波斯灣最狹窄處的荷姆茲海峽(Strait of Hormuz)維持通暢,讓全球石油貿易暢行無阻,因為美國也要靠這條管道獲取原油。沙烏地阿拉伯會拿到以美元計價的貿易順差(這稱為「石油美元」),然後主要投資美國政府公債,以支應聯邦政府的赤字支出。此外,沙烏地阿拉伯賣石油給其他國家時只能用美元計價;這會強化美元的全球需求,並鞏固美元身為國際交易媒介與儲存價值工具的地位。
交易最後的條件,是沙烏地阿拉伯希望保密。賣給沙烏地阿拉伯的美國公債會跳脫正常的拍賣流程,多數無紀錄可查。黃繼續說:
帕斯基說,之後還開了好幾場審慎的後續會議,才敲定所有細節。然而歷經幾個月的協商之後,臨到尾聲時,還有一件很小但很重要的關鍵:根據彭博社從國家文書暨檔案總署(National Archives and Records Administration)資料庫取得的外交電報指出,費瑟.本.阿卜杜勒阿齊茲.阿紹德國王(King Faisal bin Abdulaziz Al Saud)要求,沙國購買美國公債一事必須「嚴格保密」。
黃為了寫這篇文章,引用了《資訊自由法案》(Freedom of Information Act),取得之前關於本項安排的未公開資訊。此文問世之前,沙烏地阿拉伯與美國之間的金融關係是個「人盡皆知的祕密」,而此次主流媒體的報導,又為之提升了透明度與影響。由於美國支持以色列,因此,在1970年代,許多以穆斯林為主的國家都否定美國,所以沙烏地阿拉伯才希望保密兩方的關係。沙烏地阿拉伯的領導階層擔心,和美國走得很近會引來負面眼光。只是,他們也想強化自身的經濟與軍事安全,以對抗鄰近的敵國伊朗,正因如此,石油美元的交易對他們來說才這麼有吸引力。
總結這段期間的歷史,由於美國具備強大的軍事與經濟實力,說服了沙烏地阿拉伯與其他國家繼續使用其中央化且無擔保的法定貨幣帳本。全球石油市場規模很大,說服多個產油國用美元計價、用美元賣油以及用美國政府公債持有石油美元順差,基本上,美國就是用石油來擔保美元。美元不能換成也沒有釘住特定數量的石油,但這套新系統讓美元實際上有了這些特性,因此,任何石油進口國都想持有美元(通常的形式是美國政府公債)當作儲備,以確保他們有需要時就能買到石油。全球對美元的需求因為這樣而愈來愈強,從而使得整體的美元網絡效應愈來愈強。從1974年起一直到現在,全世界多半都以這套石油美元本位制運作。 我把這套系統稱為歐洲美元/石油美元系統,這個組合,是在交易速度遠快過結算速度的時代,作為全球最大經濟體所自然形成的網絡效應,再加上國際上在設計系統時所做的選擇:強勢的美國鼓勵生產稀有資源的國家使用該國帳本,從而更強化了這些網絡效應。
那麼,美國要扮演何種角色?他們必須維持還算可靠的機構,央行與政府之間也必須高度分權,全球才會把美元視為一種可靠的貨幣。歷經通膨失控十年之後,美國的金融信譽在1978年和1979年已經糟的可以,必須以瑞士法郎和西德馬克發行某些公債,才能夠累積外匯儲備;這種作法就幾乎像是個開發中國家了,通常也只有開發中國家不得已時才會這麼做。 從1979年開始,一直到1980年代,聯準會的新任主席保羅.伏爾克(Paul Volcker)將利率拉高到將近20%,讓美國陷入衰退以穩定美元。卡特總統(Jimmy Carter)和繼任的雷根總統(Ronald Reagan)都支持他的鷹派作風。
當時,拉丁美洲各國以美元計價的總負債金額非常龐大。當聯準會的伏爾克主席用非常高的通貨膨脹調整後利率來強化美元,讓許多拉丁美洲的企業倒閉並讓政府財政崩潰,從而降低他們購買石油的能力。美國可以用更低的價格繼續從沙烏地阿拉伯買到石油,拉丁美洲國家的石油消費量則因為貨幣價值崩盤而停滯。如圖11-A 所示,1980年代全球的石油消耗量曾短暫停止成長,主要是因為已開發國家繼續增加石油消耗量,但很多開發中國家(尤其是拉丁美洲國家)必須減少用量。
1999年,伊拉克(當時擁有全世界第二多的石油儲量)的薩達姆.海珊(Saddam Hussein)開始用新創立的歐元出售石油。約在同時,蘇俄、委內瑞拉和伊朗也嘗試著用非美元來銷售石油。在911恐怖攻擊之後,美國在2001年領著多國入侵阿富汗,之後又在2003年時單方面攻打伊拉克,除了英國之外,國際社會絕少表達支持。

時至今日,關於美國為何要入侵伊拉克,仍沒有讓人滿意的解釋。當時對一般大眾的說法,聚焦在伊拉克擁有大規模毀滅性武器,但從來沒有人找到過這些東西,從來也沒人在那裡看過這些東西。這個世界從來不缺乏獨裁者,當中確實有一些人擁有大規模毀滅性武器,比方說北韓,那為何美國獨獨要入侵伊拉克?直接涉及911恐攻事件的恐怖分子共19人,其中15人是沙烏地阿拉伯人,沒有任何一個伊拉克人。而且,攻擊事件的主腦集團人在靠近巴基斯坦邊境的阿富汗。
美國入侵伊拉克不久之後,伊拉克就走回頭路,用美元賣石油。美國入侵是因為伊拉克用歐元賣石油,這個想法通常被貼上陰謀論;這可能不是唯一的理由,但美國前科累累,對於跳脫美元基礎系統賣石油的國家向來不假辭色,這一次則是最高調的範例。2006年,時任美國國會議員的榮恩.保羅(Ron Paul)針對這個主題在國會發表演說,把此事公諸於世。以下是保羅演說中的重點摘要:
如今已經人盡皆知,白宮對於911之後隨即採取的行動,他們的核心論述是薩達姆.海珊和恐攻事件有關連,以此為理由入侵伊拉克與推翻海珊的政府。即便沒有任何證據證明伊拉克與911恐攻有關,也沒有證據指出該國有大規模毀滅性武器,但透過扭曲與完全的不實陳述以找理由推翻薩達姆.海珊,美國政府仍激起人民與國會的支持。
輿論沒有講到,要推翻海珊,是因為他用歐元計價賣石油,打擊了美元作為儲備貨幣的地位,很多人都相信這正是我國堅持攻擊伊拉克的原因。我恐怕這不是唯一的理由,但在我們開戰的動機當中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在伊拉克的軍事行動勝利之後,很快的,所有伊拉克的石油銷售都以美元計價了,歐元隨即遭到揚棄。
2001年,委內瑞拉的大使對俄羅斯談到委內瑞拉要全面改用歐元來銷售石油。一年內,就出現了一場試圖針對查維茲總統(Hugo Ch顯然,美國政府很同情策畫推翻查維茲政府的人,也因為政變失敗而困窘。查維茲是民選總統,但這一點並不太影響我們要支持哪一邊。如今,又有人試著對抗石油美元系統。另一個「邪惡軸心」(Axis of Evil)的成員國伊朗,宣布計畫今年3月要啟動新的石油交易所。猜猜怎麼著?以後的石油銷售會以歐元進行,而非美元。
多數美國人忘了,多年來我們的政策一直有系統且無必要地敵視伊朗人民。1953年,中央情報局出手幫忙推翻了民選的穆罕默德.摩薩台(Mohammed Mossadegh),扶植了對美國友好的威權主義國王。時至1979年美國人質被俘時,伊朗人民仍對此事感到憤恨不已。我們在海珊於1980年代初入侵伊朗時與其結盟,無助於解決問題,且顯然對於我們和海珊之間的關係也並無太大幫助。美國政府2001年宣布伊朗是邪惡軸心的一員,無益於改善我們兩國之間的外交關係。最近講到的核武威脅,根本不顧事實上伊朗是被擁有核武的國家包圍;就連持續挑釁伊朗的人都不接受這番說詞。從多數穆斯林如何看待我們與伊斯蘭世界間的戰爭以及近期發生的事情來看,伊朗選擇打擊美元以傷害美國,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伊朗跟伊拉克一樣,攻擊我們的能力是零,但是這無礙我們把海珊變成準備接管全世界的現代希特勒。現在的伊朗,尤其是在計畫以歐元訂定石油價格之後,已經成為宣傳戰的攻擊目標,這和我們之前入侵伊拉克沒什麼兩樣。
維護美元的超凡地位,不太可能是對伊拉克開戰或是挑動反伊朗的唯一動機。雖然開戰的真實理由很複雜,但現在我們知道,開戰之前講出來的理由,比方說有大規模毀滅性武器及海珊和911事件有關,都是假的。
我們可以再一次回頭探究本書的主題問題:在一個主權帳本互相競爭的世界裡(每一種都沒有擔保且中央化),「誰」控制帳本?答案是,在電訊通訊時代裡,除非等哪一天出現比較好的解決方案,或者除非任何國家都沒有強大到足以對全世界強加意願,不然的話,從地緣政治來看,擁有最強大經濟與軍事實力的國家,就最可能擁有世界帳本的主控權。最強大國家的帳本,是國際交易使用的第三方獨立記帳單位。舉例來說,南韓和沙烏地阿拉伯如果想要和彼此做貿易,他們不用信任對方的帳本,但兩邊都要相信美國。在各種法定貨幣裡,到目前為止,世界儲備貨幣是國際貿易最熱銷的產品。
寫到這裡時,全球有接近160種法定貨幣,出了他們各自的獨占轄區之外,這些貨幣多半不熱銷或者沒人想要。貨幣的本意是避免以物易物的需求,但當世界上有160種不同的政府發行貨幣,就諷刺地複製了以物易物系統,至少在全球貿易的層面上來說是如此。於是乎,有一種主要的結算資產與記帳單位就很重要,這樣一來,不信任對方變化莫測的法定貨幣的國家才仍能和彼此有貿易往來。1944年之前,這種結算資產與記帳單位是黃金。在1944年到1971年間的布列敦森林體系時代仍有使用黃金,只是同時也使用美元(當時的美元可以換回黃金,也代表了全世界經濟軍事實力最強大的國家展現出來的充分信心與信用)。從1970年代中期到現在,美元都是國際貿易的主要計帳單位和支付方式,美元存款與美國政府公債也都是海外儲備主要持有的儲蓄資產。
美國維護自家的法定貨幣帳本,其他主權國則因為持有數量可觀的美元(形式可能是美國銀行存款或美國政府公債),而依附在美國的帳本上。如果這些國家的貨幣太弱勢,該國央行可以賣掉一些美元、買回一些自家貨幣,緊縮貨幣從而強化貨幣。另一方面,如果一國有龐大的貿易順差而且貨幣很強,他們可以多發鈔、擴大帳本並且多買美元資產,削弱自家貨幣的單位價值,同時提高國家的美元儲備。雖然數量比較少,但也有些國家還會持有其他主要國家的貨幣以分散風險,很多國家也持有相當數量的黃金。
綜合來說,這個世界基本上是以一套兩層式的金融體系架構在運作。下層的人大部分都堅守使用本地的貨幣支付與儲蓄,而以這160種貨幣來說,多數都不是太妙。開發中國家問題尤大,一般人會發現要存錢很難,因為自家貨幣不斷貶值,偶爾還會發生惡性通膨。在此同時,第二層的是出口企業、進口企業、資產階級以及這些國家的央行,他們使用美元以及其他主要貨幣和全球市場互動。這些開發中國家的領導者(他們常常讓人民的存款貶值),通常自己在境外銀行和避稅港,藏有以美元計價、以法郎計價或以歐元計價的帳戶,不會感受到自家人民時常經歷貨幣總是走弱的痛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