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正要前往世界上唯一頒布了馬克．祖克柏現行逮捕令的國家。然後馬克還覺得這是個好時機，要和我們秀秀他裝出來的混混握手手勢。
黛比和我正試圖教他，當你和南韓領袖見面時，應該要做出的那種敬意滿滿的鞠躬。雪柔想當然，是孜孜矻矻吸收了我們的所有建議，有關各種鞠躬、招呼、禮物、其他會在你和國家元首見面時出現的禮節相關問題，但馬克看待這回事的態度呢，卻像是某種莫名其妙的忙裡偷閒時間。黛比和我正在向他示範當你對總統鞠躬時，雙手究竟該擺在哪、臉部表情要怎麼調整、鞠躬又要鞠多深，他卻在那邊叉起雙臂，像是什麼戴Kangol牌帽子時期的嘻哈歌手LL Cool J似的，還邊用嘻哈風格左右搖擺著身體，之後又開始做起一系列的碰拳、擊掌、反手接掌。
就先別提這些動作看起來有多怪吧，畢竟是由這個瘦巴巴、蒼白到近乎半透明、髮型超古板、肢體也超僵硬的男子做出來的。而這之所以很令人困擾呢，是因為這很重要，比如有一次比爾．蓋茲和南韓總統打招呼時，一手插在口袋裡，結果他們認為這實在是有夠不尊重人，甚至還上了頭條，名為「辱國之握」。這會大大破壞這類會面的其他所有成果，我的韓國朋友到現在都還在講咧，但馬克還在那邊一副沒要沒緊的。
但當然啦，畢竟這個人自我到臉書之後，就對各式政策議題或美國以外的國家，都完完全全沒有顯露出半點興趣嘛，或說幾乎沒興趣啦。在我入職之後，馬克第一次出國會見國家元首，是在二○一二年時飛往俄羅斯，和俄國總理梅德維傑夫見面，之後是在二○一三年，他和韓國總統簡單打了個照面，這兩次都是瑪恩負責的，而馬克兩次都很緊張，還大汗淋漓的。
而在那之後，馬克同意去做的少數幾次政策性會面，也都只是加深了他的信念，認為和外國領袖見面，並不是善用他時間的好方法。這次教禮儀教到一半時，我便驚覺，我竟然是少數幾個和他一起合作，去做某件他害怕之事的人，他的種種不適和恐懼清晰可見，並且也可以用他流汗的程度來衡量。
二○一四年十月的這趟出差，也是我第一次能和馬克這麼密切共事。在此之前，我們大多數的互動都是透過電郵，或是經過雪柔、艾略特、瑪恩的過濾，且先前也都是在談公事，偶爾開個會，而非要一起出差好幾周。四年前，我和馬克大力推銷要和外國元首建立關係，而我們現在終於要試著和一大群元首喬時間見面了，雖說是全都擠在這一趟啦，包括印尼、日本、南韓。
不過這對雪柔來說可不太好受。和世界領袖會面屬於她的地盤，她指示艾略特，馬克在美國境外，除了商務會議之外，不應該去做「其他事」，但艾略特對此的反應是白眼一翻。公司的執行長當然得去和各國總統及總理見面才行啊，他於是跟我說他會搞定的，而他也真的搞定了。
馬克這趟也帶著M團隊一起，即公司的高階管理層，M代表的就是「管理」。這也是他們第一次全體一起到國外出差，之所以要傾巢而出來個全場壓迫呢，是因為公司在亞洲的成長越來越好了，因而這次出差，將會在臉書和Google間逐漸升溫的戰爭中，開闢一條新的戰線。即便事實上呢，也或許這正是原因吧，我們的高階管理層其實有一大堆人都曾在Google工作過，所以他們對這個搜尋巨人十足的不信任，且對臉書未來的成功有賴Google的這回事，他們也覺得很不舒服。
目前，我們絕大多數的使用者都是用他們的Android手機或iPhone來上臉書的。Android是Google開發的，這於是使得Google和蘋果對臉書有非常大的影響力和控制權，兩者都有能力從各自的應用程式商店和裝置上移除臉書，或是限制通知等系統功能和臉書的整合。Google很清楚自己的力量，也正以五花八門的方式施壓，比如要求付款或相關數據，以交換臉書使用Google地圖的權力。多年後，當蘋果允許iPhone使用者可以選擇停用臉書為廣告商提供的追蹤功能時，臉書的市值便轟然蒸發了一百億美金。
某個時刻，臉書也試圖想要接掌自身的命運，方式便是自行研發手機，稱為「芭菲計畫」，名稱半是在諷刺《魔法奇兵》（Buffy the Vampire Slayer）和「應用程式社交層（social layer）」的雙關啦。手機於二○一三年推出，是和台灣公司HTC合作的，結果就是場大爆死，《時代雜誌》還稱其是那一年最巨大的科技業慘劇之一。
事實上呢，這趟韓國之行，也是以拜會三星來打包推銷給M團隊的。這趟出差的目的，是要和一間既不是蘋果，也不是Google的公司深化信任並建立友好關係，且也許三星還會同意在他們所有手機上都預載好臉書。
不幸的是，韓國正是世界上唯一一個正在對臉書高層進行刑事調查的國家，他們有馬克、雪柔及其他M團隊成員的逮捕令。
背後的原因我們並不清楚，但看起來，在韓國負責監督電玩事宜的單位，曾寫信警告我們，韓國法律要求臉書得遞交我們平台上的所有遊戲，好讓他們的政府進行分級。我們收到信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是不清楚啦，不過韓國人那邊說臉書無視他們。這件事竟然石沉大海，雖然令人震驚，但也是滿合理的，畢竟本公司依舊是非常崇尚「快速行動、打破陳規」還有「要求原諒、而非允許」的嘛。
不過現在情況持續升溫，首爾警方的網路犯罪部門也介入了，而你可是不會想要槓上韓國警察的。他們當初調查Google時，那邊的韓國辦公室負責人還得潛逃出國呢。
話雖如此，臉書看來似乎仍不為所動，宣稱在韓國呢，基本上沒有半個人，不管是韓國政府或韓國警方，能對我們擁有半點權力的。這似乎是臉書在全世界偏好的立場，只除了在美國和愛爾蘭之外，因為我們的國際總部設在愛爾蘭。公司對各國政府立法監管我們的權力抱持異議，除非對方頒布了針對我們生意的特定法案，還特別在其中規定了管轄權。所以我認為，要是某地政府發現臉書上有詐騙廣告，並要求我們撤下，那除非對方擁有特定法律賦予他們的權力，可以禁止相關廣告，且還是專門適用於社群媒體公司的，要不然的話，臉書是不會有任何作為的。意思是，臉書的美國領導階層認為呢，他們自身所定義出來的所謂「價值」，要是和國家法律相扞格時，是可以直接把對方踩在腳下車過去的。
也正是因為這樣，我才覺得我們處理韓國的方式實在有夠起肖。人家的政府確實有法律撐腰耶，可以要求我們交出平台上的遊戲去分級和審核，但情況看起來呢，我們甚至連承認人家有這條法律都不想。
這種說法真的很牽強，竟然拒斥你所上線營運國家的政府及警察機關的權威。
而且韓國也不是唯一在制裁臉書的國家，其他國家也因為各式各樣的理由對臉書展開調查。我們在世界各國的辦公室遭到各種「查水表」和「突擊」，包括武裝和非武裝，在巴西、韓國、印度、法國都是，而我通常聽說的方式呢，都是我們在當地的辦公室負責人打電話或傳電郵過來，「嗨嗨嗨嗨嗨！巴西這邊有個拿著槍的人想要知道，我們什麼時候才會乖乖繳稅。」
到了現在，這個現象甚至已經司空見慣到我們都制定了突擊發生時的緊急守則了，其中包括直接關閉當地的臉書。因為想當然，臉書這類「虛擬國家」和巴西或韓國這種「真實國家」之間的真正差別呢，便是他們擁有真正的警察和真正的武器。
而在印度，情況還糟糕到臉書的領導階層竟然請了個前高階警官，並給了他某種無聊又官僚的職銜，不過政策團隊當然是很理解啦，畢竟這可是個「很擅長處理逮捕狀況」的人，意思是，有人會在臉書和印度政府的衝突中去坐牢。
八月時，就在我們行前幾周，還召開了一場韓國行危機會議。艾略特屬於M團隊的一員，這次他也要去，所以他突然之間超級關注他、馬克和雪柔最後會被關的機率。我們的律師也寄了封電郵，其中包括這句話：「坐牢和面臨刑責的威脅可說非常實在。」
我於是根據種種臉書可能真的被判有罪的狀況，制定了各種解決方案，比如說，我們可以和韓國的網路犯罪警察合作啊，或是我們可以一百八十度調整政策，並重新檢視我們能如何遵守我們上線營運國家的當地法律。
「這會全世界一體適用嗎？」瑪恩問。
「對，我們不能只為韓國開特例，要不然其他國家就會發現背後的原因，然後到處頒布馬克的逮捕令了。」我對全場不滿的與會者表示，「反正，我也覺得這是我們在全世界都得做出的改變啦。」
這話也沒有引發半點共鳴，所以我決定不要再繼續往下說了，並把場子讓給其他上司。
「我們需要交個祭品去給他們逮捕。」
「好揭穿他們在唬人。」
「並看看他們到底是有多認真。」
這還真是令我屏息，領導階層竟然就這麼隨隨便便聊起要讓他們的員工被關，彷彿這是人生必不可免的事實似的，就像繳稅，雖然想當然，他們也一直在試圖逃稅就是了。大家還開始稱這是種「安撫懷柔策略」，即便在這個例子中，所謂的安撫是要找個「祭品」被捕欸。
我於是開始恍神，並迷失在我的思緒之中，有關他們使用的語言是怎樣替各種道德問題開脫的，「交個祭品去給他們逮捕」的意思是，這個人比較像是你擁有的財產，而非某個人的兒女。在資本主義掛帥的美國聽見這種說法，還真的是有夠怪的。
我們竟然在聊這個，而不是討論我們在韓國的所作所為究竟是否合法和正確。
「我們得找個人來測試測試韓國當局的胃口，看看他們對於逮捕臉書總部人員的態度，因此不能是住在那裡的人。這人還得在馬克和雪柔飛過去之前先到，你們懂的，就交個祭品。」艾略特以就事論事的口吻表示。
全場一片靜默，實在是很詭異，因為驚覺在科技業竟然還存在砲灰，這可是所有產業裡面最先進最現代的耶。
「我沒辦法。」在場其中一名高階維安人員迅速回答，其他人也馬上跟進，但他們其實也不需要這樣啦，因為現場的每個人都過於高階，不可能去當那個「祭品」的。
最後，沉默變得尷尬起來。我也緩緩發覺，全場其實都在盯著我看，因為我是裡頭最低階的員工。
「我嗎？」我問，彷彿發生了什麼冒用身分的糟糕案件似的。
艾略特點了點頭。
我就是那個要交出去的祭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