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究這些為地位加冕的媒介,評論家、獎項、排行榜與名人背書,會發現它們其實共同促成一種現象:讓地位開始流動。無論是大學與學生、美術館與藝術家,還是律師事務所與律師,箇中關係皆為雙向:聲譽卓著的機構能為成員增添光環,而備受推崇的成員亦能反過來提升機構本身的聲譽。總體來說,「聲望」是由錯綜複雜的「地位相互影響網路」構成的。你的社會地位,取決於你認識多少人,以及有多少人公開認可或肯定你。而當你在社會階梯上爬得夠高,你同樣有能力提攜他人。無論是個人與個人、組織與組織,還是個人與組織之間,只要存在某種關聯,雙方的地位便能相互映照、彼此增色。常春藤名校畢業生,因母校的名氣而贏在起跑點;得獎者則享有評審團所帶來的光環。隨著畢業生與得獎者聲名鵲 起,又會將自己的光環延伸給其他人與機構;他們發光發熱的光芒,也會反照給曾經幫助他們起步的大學與評獎單位身上。由尊敬與認可驅動的共生循環,讓地位在人際網絡中流轉不息、互相加持。
地位動態第一定律
個人、產品或機構的地位並非固定不變,而處於持續形塑的過程中。
他人的地位會不斷地為你增色或減色,而你的地位同樣也會對他們產生影響。
有趣的是,與高地位人士或機構建立關聯,不僅能提升某個新秀的聲望,當這類連結累積到一定程度,甚至可以抬升某些原本地位邊緣或低微的創新做法與技術。新的社會行 動、文化風潮、消費行為,甚至科學與技術發展,都不是憑空興起的。文化運動要想挑戰現 狀,必須先為自身存在找到正當性,說服大眾它們值得關注,並吸引一批忠誠追隨者。要做到這一切,關鍵在於取得可信度;而可信度的來源,大多來自於具聲望者的有力背書。
以比特幣(Bitcoin)為例。如今,全球已有數百萬人持有或交易這種基於區塊鏈技術的加密貨幣,截至本文撰寫時,一枚比特幣的價格已來到約十萬五千美元(約新台幣 三百二十萬元),儘管多數持有者可能說不清區塊鏈到底是怎麼運作的。時間回到二○○ 九到二○一○年,比特幣這個所謂的「數位黃金」還在起步階段,價格極低,也被視為小眾甚至不太正當的東西。那時最熱衷比特幣的是哪些人?多半是想買賣非法藥物,甚至買 兇的人。他們會打開Tor 瀏覽器*1,透過洋蔥路由(onion protocol)*2加密連線,進入暗網(dark web),登入「絲路」(Silk Road)或「阿爾發灣」(Alpha bay)(運作方式類似eBay的黑市電商平台),用比特幣匿名購買政府無法追蹤的非法商品與服務*3。當然,去中心化的區塊鏈數位貨幣概念,也吸引了一小部分主流投資者,但當時大多數人根本對比特幣不屑一顧。那麼,比特幣究竟是怎麼跨越那道鴻溝,搖身一變,成為華爾街金融機構與一般投資人認可並納入投資組合的資產呢?
比特幣花了幾年時間脫胎換骨、逆轉聲譽,這背後主要歸功於一群知名人士與機構願意為其背書。這群人當中,包括身材高瘦、隨和友善的委內瑞拉投資人米爾奇.馬爾卡(Milky Malka),以及PayPal 共同創辦人彼得.提爾(Peter Thiel)。他們不僅公開為比特幣發聲,更實際投入資金,讓比特幣逐步獲得市場認可。二○一三年,提爾為反駁外界質疑比特幣「不合法」或「與實體經濟脫節」,曾將它比作美元,表示:「我們應該把貨幣想像成一個永不破滅的泡沫,而比特幣有潛力成為這樣一種嶄新的資產模式。*4」
比特幣真正踏入主流視野的關鍵時刻,發生在同年十二月。矽谷頂級創投公司「安德森.霍洛維茲」(Andreessen Horowitz)的合夥人克里斯.迪克森(Chris Dixon)主導了一輪二千五百萬美元(約新台幣七億五千萬元)的融資,投資當時還在新創階段的加密貨幣交易所 Coinbase*5。這家享譽盛名的公司對 Coinbase的投資,等於向矽谷乃至全世界宣告:加密貨幣的時代已經來臨。
加密貨幣看似只是特例,但實際上,任何新技術的誕生與發展都需要大量資源,而資源的流向,往往跟受冕者的選擇與背書有關。以生技公司「Sirtris製藥」(Sirtris Pharmaceuticals)為例,該公司創立時主打的理念備受爭議:認為只要活化SIRT1 蛋白*6,就有可能大幅延長人類壽命。換句話說,Sirtris 的目標是研發「長生藥」,聽起來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也勢必需要極為昂貴的科學研究。那麼,Sirtris 到底是如何說服持懷疑態度的投資人,願意為這樣高風險的新創公司投入鉅額資金的呢?
Sirtris 的創辦人克里斯多夫.魏斯特法爾(Christoph Westphal)早有布局。他網羅了一批頂尖科學家進入公司的科學顧問團,裡頭還有幾位諾貝爾獎得主。一位業內觀察家形容得入木三分:這份顧問名單,就像門面上的金漆招牌─看起來氣派非凡,實際作用卻有限。畢竟,顧問很少為合作企業提供長期、深入的技術指導,他們的角色更像書封上的推薦語,重點在於「借出名聲」。想想看:如果有十幾位傑出科學家願意與一家剛起步的新創公司掛鉤,那這家公司應該不會太差,對吧?Sirtris 的策略確實奏效,他們成功募得超過一億美元(約新台幣三十億元)的創投資金,最後更以超過七億美元(約新台幣二百一十億元)的價格,被大型藥廠葛蘭素史克(GlaxoSmithKline, GSK)收購。可惜,Sirtris 在被收購五年後就關上了大門。很遺憾地告訴你,儘管做出了一些大膽的嘗試,直到本文撰寫時,醫學界依舊沒能研發出能讓人多活二十年的神奇藥物。至少眼下,我們還得老老實實多吃深綠色蔬菜,清晨六點準時爬起來健身,才能保住健康。
不論談的是智慧型手機、基因重組技術(recombinant DNA)、通用人工智慧(AGI)、太空旅行、小行星採礦、元宇宙虛擬實境,還是基因編輯等其他新技術,每一項真正具顛覆性的創新,最初幾乎都是人人搖頭、覺得天方夜譚的「瘋狂點子」;隨著時間推進,這些技術逐漸跨越了可行性的考驗,而幫助科學家、技術開發者與創業家度過考驗的,正是創投巨頭、知名科學顧問、重量級天使投資人,以及科技生態圈中那群受冕者所運作的資本與交易。他們不只是資源提供者,也是授予地位的加冕者,把自己的聲譽押注在這些新技術上,盼望日後換來可觀的回報。但他們收穫的不僅是金錢,還有地位。誰能早一步
投資到一間日後改變世界的公司,就能贏得十足的「吹噓資本」。沒錯,這又是一個「地位流動」的活生生範例*7。
我們已經看到,受冕地位可以透過背書,在人際網絡與正式隸屬關係中流動。但反過來 說,如果一個人與身敗名裂者有所關聯,他的社會地位會因此受損嗎?答案是「會」。當個 人或組織捲入醜聞時,常會連帶拖累與他們有關的人。曾任職於能源公司安隆(Enron)*8、生技新創Theranos*9、世界通訊(WorldCom)*10、加密貨幣交易所FTX*11等失信醜聞企業的前員工,會在履歷上大方列出這段經歷嗎?恐怕寥寥無幾。儘管這些公司的基層員工,乃至許多高階主管,在企業不法行為中可能只是無辜的旁觀者,但學術研究顯示,無論是企業醜聞的惡名,或哪怕是輕微的倒閉污名,都可能對個人的職涯造成負面影響。
就在我動筆寫本章的前幾個月,哈佛商學院(Harvard Business School)知名教授法蘭西絲卡.吉諾(Francesca Gino)遭到公開指控,為了支持研究結論,而篡改研究數據。諷刺的是,遭質疑造假的其中一篇論文,竟然是研究如何運用心理學方法,引導人們更誠實作答!在學術界,數據造假可說是頭號大罪。吉諾遭到指控後,立刻成為學術圈與商學界的八卦焦點。她當時已是響噹噹的人物,雖然她的名氣主要侷限於象牙塔與商界菁英圈(即在一般人眼中,其實沒那麼有名),但她身為哈佛大學的講座教授,發表超過一百篇學術論文與期刊文章,Google學術引用次數高達三萬三千次(這可不是小數目)。她的著作曾獲得安琪拉.達克沃斯(Angela Duckworth)*12與查爾斯.杜希格(Charles Duhigg)*13等名人的推薦,也曾登上《經濟學人》(The Economist)、《紐約時報》與《華爾街日報》(The Wall Street Journal)等媒體。而且,你或許已猜到,她囊括各式獎項與頭銜,還曾被評為「全球五十大商業思想家」之一(是的,真有這種榜單)。以「學術界的明星」而言,她幾乎已站上金字塔頂端。
造假指控一公開,多家媒體迅速跟進,法蘭西絲卡.吉諾的聲譽瞬間崩塌。哈佛大學隨即將她停職調查,這通常是解雇前的過渡程序。多家曾刊登她論文的學術期刊,包括我當時擔任編輯的《管理科學》(Management Science),也開始審查她的研究是否符合學術誠信,並撤下涉及可疑數據或分析的文章。吉諾過去的一百多位合著者則紛紛公開表示對造假毫不知情,並聯合發聲與她劃清界線。
在她聲勢如日中天時,許多機構與個人爭相與她攀上關係;如今,這些人又競相與她撇清關係。正如那句老掉牙、還帶點性別偏頗的諺語所說:「男兒觀其友,便知其人。」當身邊親近之人,或某位同事、老闆的人格與操守遭到社會質疑時,這股「惡名衝擊」會迅速擴散至整個人脈網路。原本能夠加持聲望的社交關係,瞬間成了恥辱印記。我們會開始對這位失勢者的雇主、同事、合作者與其他關係人產生負面觀感,也質疑他們當初為什麼會選擇與他合作,過去的關聯者一個個避之唯恐不及(雖然談不上有多忠誠,但現實就是如此)。想想馬多夫(Bernie Madoff)*14、Ye(即肯伊.威斯特[Kanye West))和一長串曾經風光、後來急速墜落的名人吧。每個案例中,他們周圍的人脈關係都拼命切割,只為保住自己的地位。這和我們先前談的加冕機制其實是同一套邏輯,只不過方向相反。

